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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两 代 人 之 间

 口述:华叔  执笔:振业

 

如果对现代年轻人说过去那个痛苦的年代,艰苦的岁月,或许他们会嘲笑我们这一代人太落伍了。但是对于在40年代出生、50年代成长,饱受十年结劫的折磨的中年人来说,这些都是他们终身难忘,刻骨铭深的伤痛。

我出生在40年代中后期,爷辈们经营的产业,使父亲这一代人荣耀,也使我能够一直在富有的家庭里度过八年美好童年。这个童年成为我人生中最美的岁月。

土改的时候,全国乡村都在进行大批斗,拥有十余亩良田的父亲打成"地主",没收了所有土地和财产,父亲一气之下倒在地,不久就去世了。

那个时候,我还没有真正懂事,只看到善良的母亲守着父亲的尸首,把眼睛都哭肿了,嘴里一直的念着:"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?怎么过呢?

父亲的丧礼简单了事,几位堂叔将父亲的尸首用破草席卷起,抬到山岗上,草率地挖了个坑

,就埋了下去,昔日在父亲点头称是的堂叔们,在父亲倒台后,他们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。我一直跟着他们后面,直到他们将父亲埋葬了才离开。望着慢慢被泥土埋没的父亲,晶莹的泪珠从我的眼睛里掉了下来,这是我人生中,流下第一滴感悟的泪珠。

当我们回到村中的时候,村民们把我们家的大宅子、房屋都占去了,只剩下一间五六平方大小,用来装牛粪便的破房屋。那天晚上,我们母子就搬进了这间破房屋子,抱成一堆哭成一团。

母亲为了养活我姐弟俩,不得不执起久置的扁担,上山打柴割草,靠每天上山打柴,担柴到市场卖了,再折回大米,如果那一天下雨了,母亲没有去打柴,我们就得空着肚子挨饿。哭干了泪滴出了血,母亲就是这样含莘如苦地将我姐弟扯大成人。九岁那年开始,我就成了半个劳力,跟着生产队放牛,割草,管粮仓,也开始学着赶牛到山坡上拉犁。现在想来也觉得好笑,那个时候,不知道是人扶犁,还是牛拉人了。

我没有读过几年书,即使让我有机会念书,在那个年代也没有几天能呆在课堂里,不是出去劳动就是搞集会,而且在饥荒的年头,肚子空空的,把肚皮也贴了进去,还有几个人能听得进什么学识,都纷纷往外面田地里钻,找能充饥的东西去了。

如果说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还有一些值得留恋的东西,就是往田地外里探,总能大袋小袋地拎着鱼出来。在饥荒交迫的年代,能够吃得上鱼,是一件多么令人欢欣的事情啊!每天放学都会往生产队里排队,看能不能够领到放牛的差事,领不到的时候,就往田地山沟里跑,回来的时候总能拎上三两条鱼回来的。那个时候,家家的孩子都可以称得上"鱼鹰",这是环境逼出来的"人才"。乡下现在的山沟,根本找一到当年的那些鱼儿了。

改革开放之前,我家境一直贫寒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许多亲戚都没有了来往。

那一年,姑爷要娶媳妇了,看在去世姑姑的情份上,母亲决定去喝没有相请的喜宴,为了筹备贺礼,母亲亲自向邻里借来了一只公鸡,挑着酒担子,带着贺礼,来到姑爷家里。热闹非凡的场面一下静下来了,全部人退进了屋内,姑爷一手把门关上了。

看到这种情景,识趣的人都会悄然离去。善良的母亲却厚着脸皮上前敲门。里面传出姑爷那把沙哑的嗓音:"我们好像没有你们这样的亲戚啊!"

"姑爷,今是表兄大喜之日,我们特地给你送贺礼来了。"母亲含着眼泪说。

"我们根本没有你们这样的亲戚,那能要你们的贺礼呢?你们还是回去吧!"姑爷答。

从小我就听母亲说,姑姑那个田庄都是父亲资助的,没有父亲的帮助,能有姑爷今天的大富大贵吗?可是,现在呢?我将拳头搓得紧紧的,牙齿差不多要将嘴唇咬出血来。

母亲流着眼泪,拉着我的手,转身而去。在回来的路上,母亲一直没有吭声,泪湿透了她的衣襟,更伤透了她的心。

从那时起,我真真正正体会世间人情冷暖,我开始明白到,人只有自强起来,才不会被人瞧不起。

改革开放那年,我成了全乡第一批骑着自行车到外面收破烂的年轻人。在经济刚起步,农村思想还未开放的时候,外面的什么样的生意都好做,什么样的东西都能赚钱。因此,在改革开放短短五年里就涌现了许许多多万元户,甚至十万元户,这些都是那个年代的产物了。

我收破烂的第二年,也就是我30岁那年,我才完成人生的第一件大事,才组织起我的家庭。

俗语说:"男人三十而立",婚姻带给我是喜悦,特别是孩子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使年过六旬的母亲笑得合不拢嘴,我也觉得自己也算是尽了儿子的考道了。从孩子降临到这世上那刻。

我就给自己下定决心,一定要让孩子过得好好的,决不会让他被人瞧不起。

婚后第三年,我承包了农场,家中的事务全交由妻子料理。因为是独生子的缘故,母亲对孙子疼爱有加,妻子对孩子更是百依百顺了,孩子要什么母亲和妻子就给什么,还恐怕给慢了,会惹他生气。对于孩子管教方面,我很少过问,在我心目中,我们应该尽最大可能给予孩子丰盛的物质生活,或许这是因为我自小就是一个没爹疼爱的苦命孩子吧,父亲并没有什么留给我。现在为人父亲,长辈应该给予孩子更多的幸福。

因此,在孩子刚上初中那年,全乡还没有人能拥有个人电脑的时候,我竟然花了一万五千多元,特地托人从深圳给他带回来一台台式电脑。我承认,我甚至舍不得花八块钱去吃褒仔饭,宁愿花三块钱去街边打个饭盒,可是,对于孩子的物质需求,我只无可口非的,现在想来,孩子的犯罪过程,无不是作为家长的我们一手造成,说句难听的话,就是作为父母的我们亲手将孩子推进犯罪的泥潭。

孩子初中毕业的时候,他已拥有两台新型的手机,名牌服装四处乱堆。至于成绩,五科中考的成绩,加起来不到300分。为此,我将他狠狠地痛骂了一顿。可是,妻子却在一旁不断

地为儿子打完场,怒气之下,我骂了妻子一句:"都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慈母教出来的家伙"。妻子却大声反驳:"难道你作为父亲的就没有一些责任吗?你什么时候过问他的成绩,你叫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去教导他学习。"一句话,把我反驳得哑口无言,回想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外面奔走,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留在家中。在我心目中,男人应该有自己的事业,家里细务的事儿应该是女主人一力承担的。对于孩子的管教,可以这么说,我从来没有对他大声过。这还是头一次对孩子发狠痛骂,既然走到了这一步,作为父亲的我已经无话可说,就征求妻子的意见,该如何处置孩子。

妻子的意思,就是要求我去找人际关系,把孩子送到高中学校去,妻子认为,现在日渐普及大学教育了,如果不让孩子上大学,就好像没有什么出息了,更何况还可以让我们家庭出一名大家生,该多荣耀啊!我思考了好几天,又询问过孩子,见他没有什么表态,自认为他走进高中校园就会受内部紧张的学习气氛所影响。于是,我便同意了妻子的意思。找熟人托关系,花了近三万元,我才将孩子送到重点中学里去,本认为他会安下心来,认真地就读,谁知还不到半个学期,学校领导就通知我们去领人,当时,我很恼火,责怪校领导,

为何孩子记过这么多么次,还不通知我们父母。他的班主任解释说:"我们曾经与你的夫人联系过,可是你的夫人一听到是学校打来的,就抢着说:我的儿子很好的,你们不要说他什么坏话,中伤他呢!既然你们家长都这么说了,你叫我们老师怎么说呢?说句实话吧,你们管教孩子已经十七八年了,孩子的脾性怎么样,你们作为父母的,总比我们老师的清楚明白吧!"

走出办公室,我当着众同学的面,一巴掌打在孩子的脸上。这么一打,就如同打在自己的心

上,痛啊!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,使孩子过上幸福的生活,。谁知,他却是如此不争气。为此我回到家,又与妻子大吵了一顿。

孩子被开除了,总得想个办法把他安置,免得他又出什么乱子。妻子认为,孩子年轻,即使不懂事也是个小孩子,还是送他回学校吧,让老师和学校来管制他吧!送?怎么送?我花了近三万让他到重点中学去,没有半个学期,他就被开除了。这次我再花五六万下去,还不知道他要一个还是半个月给人家送回来呢?

幸亏还好,现在的职业中专四处皆是,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位在职业中专当校长的朋友,托他帮忙照顾孩子。就是这样,孩子在朋友监督下,总算在职业学校里度过一个平静的学期,自认为孩子会慢慢转变过来,可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。

寒假回来,孩子自称要到同学家去居住,妻子就答应了。可是没过几天,市交警大队就来电,要我们去办理手续,说孩子出了重大交通事故,听到这个消息,妻子一下子坐在桌椅上,昏倒过去了。

在警署里,交警同志告诉我们,孩子私自驾着同学的跑车在闹市街道上飞驰,将一位中学生撞倒到护栏外面。在交待事实时,交警同志向孩子问话:"你知道无证不可驾车的吗?"

"反正别人驾得,我也驾得。"孩子答。

"你知道在闹市街道飞驰是严重违章的吗?"交警又问。

"不知道。"

"你知道出了交通事故,严重者要坐牢的吗?"交警又问,

"不知道,"

"那么,你知道将要面临什么严重的后果吗?"交警又问,

"我又不是有心撞伤他的,谁叫他倒莓,过马路也不看看有没有车子到来,"孩子答。

交警同志在记录口供备注处,注上"态度恶劣,情节严重"的字样。

"幸好,孩子没事,谢天谢地!"妻子倒吸了一口气,自言自语。

交警同志轻蔑地看了妻子一眼,转身对我说:"你们作为家长的要充分心理准备,情节较为

严重,我们已经立案了。

"立案?"妻子似乎吃了一惊,惊呼出声:"那就是说……"

"严重者,他可能被判牢,"交警补充说。

"坐牢?"妻子有些惊疑望着我问。

"现在,我们应该怎么办?"我问。

"现在,你们只有等伤者度过危险期才能下定夺,还要看伤者的态度如何?"交警补充一句。出了这样的事故,孩子被拘留了。妻子整天在我的耳边叨唠不停,要我想办法,千万不要让孩子在牢中度过宝贵的黄金季节。

"你怎么现在才知道不能让孩子在人生成长的道路上走弯路?你认为我们的孩子才是人,被他撞伤躺在病床上还没有度过危险期的孩子就是不是人吗?走到这一步,我们要负最大的责任,他也应该得到惩罚的。"我反驳妻子说。

幸好,上天总算有眼,伤者终于苏醍过来,并很快康复出院了。也不知道妻子用了什么法子,使原告撤消状告,和平协议,我们除了要赔偿对方八万五千多元的医疗费外,还要向对外赔偿五万元的补贴费用。对于医疗费用,我是二话没说地为对方付清,而至于用五万元为儿子开罪,我实在不愿,孩子走到这一步,应该让他好好地反省一下了,让他在牢中受劳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
我最终耐不住妻子的哭泣恳求,更何况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儿子送往牢房里,我真的能够无动于衷吗?我叹了口气,只得同意了妻子的恳求,再次用金钱将孩子赎了回来。

妻子满心欢喜地为回家的孩子洗礼,以为他经历了这次事故后,能够接受这次教训。我们就是这样用金钱将孩子一步一步推向犯罪的深渊。中专毕业那年,孩子就问我要二十万到深圳和同学开办自己的工作室。我苦劝他说,任何成功都有他辛酸的经历,专业知识和丰富的社会经验,以及熟络的关系网。你只是名刚步出校园的年轻人,论学识学历论经验,有哪一样能与他人相比较呢?我是绝对不会赞同这个冒然的决定的。孩子一气之下,冲出了家门,再也没有回来过了。妻子总是不停责怪于我,孩子拿钱去做生意,又不是干什么坏事,为何不让他闯一回呢?那时,我真的恼火了,一手推开妻子,斥责着:"孩子的品性你还不清楚吗?他自小就骄生惯养,能做出什么大事来呀。上次,我已经错了,将他赎了回来,我已经对这个孩子彻底失望了,醒醒吧!"

妻子还是不相信,直到收到法院的宣判书,她才像一头被尖刀刺入咽喉的山猪,发出撕裂人心的嚎叫。我却显得难得异常的平静,好像这一切都是在意料之中。从法院走出来,我的心突然又沉重起来,判刑的竟然是自己的亲儿子,能不痛心疾首吗?

在回家的路上,我时常在想,五十知天年。再过几年,我就步入老年,在我的人生旅途里,我是失败的地方就是把亲情弄垮了。名利对于我现在来说,恐怕并不重要了。

第二天,我将外面商铺全部转让了,带着妻子,回到乡下,看到熟悉的稻田,那颗沉重的心终于得以平静,漫步在乡间小道上,我有更多空间去反省自己。我时常在想,贫穷的年代里,我们这一代人能够自强自立,在物质丰盛的今天,我们的下一代却烂成这个样子,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?

 * 《两代人之间》刊于《西江文艺》200410月号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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